第(1/3)页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一日。 东京大学,本乡校区。 这里是日本学术界的心脏,也是一座由红砖与混凝土构筑的迷宫。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银杏叶,在安田讲堂前的广场上打着旋儿。 理学部大楼的深处,并没有外面那种令人沉醉的学院派浪漫。 大型计算中心。 厚重的防爆隔音门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彻底隔绝。恒温空调系统全功率运转,喷吐着令人毛孔收缩的冷气,空气中弥漫着除静电剂那种略带酸涩的化学气味,以及无数散热风扇高速旋转时产生的焦糊味。 这里没有窗户。 数排巨大的、漆黑的机柜像墓碑一样矗立在光洁的防静电地板上。那是日立制作所引以为傲的HITAC M-680H大型主机,它们闪烁着红绿相间的指示灯,磁带机转动时发出单调而催眠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某种巨兽沉重的呼吸。 铃木艾米站在机房门口,下意识地拉紧了身上的衣领。 她今天穿着一件S-COlleCtiOn尚未发布的职业线样衣——一件剪裁极其合体、面料挺括的崭新白大褂。雪白的布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,内衬是高支数的丝绸衬衫,领口系着整齐的温莎结。 这身行头,与周围那些穿着格子衬衫、头发蓬乱、眼窝深陷的博士生们格格不入。 倒也不是艾米想要特意打扮什么的,跟以前在皋月身边的日子比起来,现在这身穿搭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简单的样式了,但在这群理工科生中还是显得非常的与众不同。 几个正抱着打印纸匆匆路过的研究员停下脚步,用一种混杂着困惑与排斥的眼神打量着这个闯入者。在这个充斥着男性荷尔蒙与代码臭味的象牙塔尖,一个妆容精致、衣着考究的大小姐,就像是误入狼群的波斯猫。 艾米没有理会那些目光。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深吸了一口气,迈步向机房深处走去。 皮鞋踩在架空地板上,发出空洞的“咚、咚”声。 在那排机柜的尽头,几台SUn工作站散乱地摆放在一张长桌上,各种颜色的网线像是一团乱麻,纠缠在桌腿和椅背之间。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,坐在一把转椅上,手里拿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咖啡。 村井纯。 这位三十三岁的东大助手,日后被称为“日本互联网之父”的男人,此刻看起来并没有半点学者的威严。他穿着一件领口洗得有些变形的T恤,脚上踩着一双凉鞋,正盯着屏幕上的一串报错代码发呆。 “那个……” 艾米的声音在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显得有些单薄。 “我是来参加测试的。” 村井纯转过身。 他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,在艾米那件崭新的白大褂上停留了一秒。 “铃木艾米?” 他随手将空咖啡罐捏扁,扔进脚边的垃圾桶,“哐当”一声。 “听说你在美国待过,见过思科的那群疯子?” “是的。”艾米点了点头,双手抓紧了衣角,“我是他们在亚洲的测试员。” “名头不小。” 村井纯站起身。他指了指那台屏幕正在闪烁的工作站,又指了指身后那一排沉默的大型机。 “现在,这台SUn工作站连不上JUNET(日本大学网)的主节点。数据包在网关处大量丢失,延迟高得要命。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,转身在一块移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拓扑图,然后重重地画了一个叉。 “学院派的那帮老头子还在争论OSI七层模型和TCP/IP谁才是正统,他们要求我写出一套完美的协议栈,既要兼容日立的主机,又要兼容富士通的终端。” 村井纯扔掉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灰,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艾米。 “我不要完美的论文。我要它通畅。现在。” “这就是测试。” 此话一出,周围的几个研究生顿时发出了低微的议论声。 不是说这人是走后门的吗?怎么还出个无解的难题,难道说这个女孩的后台还不够硬? 这是一个在当时看来几乎无解的工程灾难。不同的硬件架构,不同的操作系统,臃肿的协议层,加上那根细得可怜的电话线带宽。要在这种条件下实现流畅的数据交换,简直是让大象去跳芭蕾。 有人开始在草稿纸上推导排队论公式,试图证明当前带宽下的拥堵是不可避免的物理现象。 艾米没有动。 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团乱麻一样的线缆,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“ReqUeSt Timed OUt”。 在那一瞬间,她仿佛不再身处东大这座冰冷的神殿,而是回到了加州那个充斥着披萨味和猫毛的车库,回到了那个莱恩·博萨克为了省钱而用极其粗暴的方式魔改路由器的午后。 “只要能跑起来……” 她喃喃自语。 艾米走向那台工作站,拉开椅子坐下。 她没有去拿旁边的参考书,也没有去管那些所谓的“标准协议”。 双手悬在键盘上方,停顿了一秒。 然后,落下。 “噼里啪啦——” 清脆的敲击声骤然响起,频率快得惊人,像是一场急促的阵雨。 她调出了底层的网络配置,开始疯狂地删减代码。 砍掉冗余的校验位。 忽略掉那些为了“严谨”而设置的握手确认。 修改TCP窗口大小,让数据包像洪水一样强行灌入,不给网络喘息的机会。 丢包?那就丢吧。 乱序?到了终点再重组。 这是一种粗暴、野蛮、充满了“美国西海岸匪帮气息”的逻辑。它不优雅,甚至可以说是肮脏,但它只有一个目的——连接。 不管你是日立还是富士通,在数据流面前,众生平等。 时间被切割成了一行行幽绿色的C语言代码,在黑色的CRT屏幕上飞速上涌。 机房里除了大型机沉闷的嗡鸣,只剩下艾米敲击键盘时那近乎暴躁的“噼啪”声。 她没有去碰那些厚重的参考书,而是直接调出了UNIX系统的内核源代码。光标在vi编辑器中飞速跳动,删除了标准协议栈中那些冗余的校验逻辑。 StrUCt SOCkaddr_in……bind()……iOCtl…… 她正在做一件让在场所有学院派博士生都会心脏骤停的事——她绕过了标准的TCP拥塞控制算法,直接修改了底层的滑动窗口大小(WindOW SiZe)。 为了适应那根细弱的电话线,她甚至写了一个原始套接字(RaW SOCket)脚本,强行抓取调制解调器那微弱的载波信号,把数据包像子弹一样压进缓冲区,根本不给网络“喘息”和“握手”的机会。 SUn工作站的散热风扇开始狂转,发出不堪重负的啸叫,机箱温度急剧升高。 屏幕上,编译器的进度条在缓慢爬升,跳出一连串刺眼的黄色“Warning”。 艾米看都没看一眼。在硅谷的车库哲学里,只要没有“ErrOr”,警告就是废话。 第(1/3)页